百草《白草》
07 Mar 2026《百草》孤篇 - 白草
注:以暖中言温中,语出前代学长的《初悟》。这里只是挪用。
此刻我正坐在前往上海的列车上。两天前的一次偶然机会,我回暖州中学转了一圈,大多是物是人亦是,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到了晚上九点的时候,一个人横穿过学子广场横穿过思弦湖,桥上的风和记忆里别无二致,些许凉意让时间都有些错落了,甚至让我有了正身着知临校服的错觉。颇为感慨,暖中变成记忆里的乌托邦竟如此之快。
回来的主要任务是模拟面试,一轮二三十人下来,一言以蔽之,大多是“预制人”。典型的预制认知,预制履历,预制三观,预制心理,长达1500字的个人陈述与1min的自我介绍竟然无法让我对眼前的人产生丝毫兴趣。最终也只是,又一次地佐证了我在复旦所领悟到的一点:无论是”暖中精神”还是“复旦精神”,都仅是排除掉大多数庸众做题家后再进行的精神画像。
本以为高三学生晚上才复课,应该是碰不到过去的老师们了,但运气很好,张怡碰巧来办点事,于是见了一面,还蹭吃了披萨一块。张怡甚讶异于笔者变化之大,甚至到了一时间没有认出的程度。但笔者一没烫二没染三没扎辫子,唯一改变的不过是穿衣风格,在诸学生中,分明是最传统的一批,也不知道是何意味。
张怡从一班班主任平转为二班班主任,新添了一些烦恼,聊天之余,还与我抱怨了一下新班级生竞生的最近的学习状态。身为早早退役的前生竞班班长,我深知暖中生竞教育之贫弱,也一直深信,竞赛是少数人的游戏,生竞生作为五门竞赛生鄙视链的低端,没有天赋的学生大多不啻为高考预备役。因此,比起担忧生竞生在高一寒假的学习状态,或许在意故障机器人的启动速度还更有意义。闲来无事翻看《百草》的时候,也确实发现我少了一些对竞赛生涯的记叙,因此既然有时间,便补充在这里。
不排除确有一些人在竞赛分流之初就对生物学竞赛有兴趣,但在暖州中学,或许选择生竞更普遍的理由不过是体验营时期就已扎扎实实的自卑心理。“小学校”的“乡下人”夹在对高中生活如鱼得水的六中人、暖外人与南浦人之间时,很难还对自己能在数物两门天龙人竞赛中脱颖而出抱有希望。而那些体验营的成绩单常在B与C上游徘徊的同学,通常也会早早购置好张祖德的《无机化学》和裴坚的《基础有机化学》,并在茶余饭后忙碌地看上两页。同理,如果你不是和埃尔梅罗二世一样有惊人的天赋,我不认为和oier们小学三年级开始的积累对拼足够明智。综上所述,剩下的那些学生唯二的两条出路,一条是在他们竞赛分流的第一志愿上写下“高考”,要么被广泛捡漏的生竞教练Mooke收入麾下。
正式的竞赛培训是初三后的那个暑假开始的。暖中的百廿校庆除了陆佰萬西门与捌佰萬南门,还修缮了学子广场,为了避免竞赛生们每天行走在坑坑洼洼的工地中,教学地点转移到了暖州中学新疆部。我们的竞赛教室被选在教学楼五层,每天中午,都穿着防晒衣走过太阳暴晒的新疆部广场,到墙上爬满满壁爬山虎的食堂吃午饭。最开始,铃声是 Mozart 的 Maneut D Major 和克罗地亚狂想曲,只是铃声截断的时间不怎么合宜,令人抓狂,后来又换回了暖中本部的铃声。新疆部的宿舍楼内部破烂狭窄,便池与浴室仅有一布之隔,男寝的临时宿管则姓马名超,听来难免让人心生敬畏之心。而新疆部的教学楼较之暖中本部,却先进了不止一点,其平均豪华程度可以追平暖州中学被教学楼东侧三楼段长办公室旁边的厕所。至于暖中本部的一个厕所为什么奢靡至此,笔者一介平民实在不得而知。
尽管自诩平民,但笔者以竞赛生的身份在暖中,其实是“特异人士”。军训只参加部分,有独立的自习室作为竞赛教室,与“伟大同志”走得比普通学生们更近,诸多特权,让笔者在暖中森严的等级制度中堪称一名婆罗门。从这个角度看,我不那么漫长的一年竞赛生涯,到最后更像是一年的婆罗门体验卡。当然,这不是说我从未有志于在竞赛上建功,而是越到后面越会感慨天赋之间的沟壑并没有那样容易填补。在我们那届最多时期仅有九人的生竞班里,这种成绩上的分层也足够明显,明显到有的人早早就选择放弃了,只是得过且过地混到了五月,而笔者则是仍然抱有一些微末的期望,虽然最后这期望并未回应我。因此,当张怡向我抱怨这届生竞生的学习状态时,我只是觉得这种状态理所当然。毕竟我的教练Mooke都从未忧虑过这一点——或许在他看来,等那些缺乏天赋的学生主动退赛掉一批后,他的竞赛教学才真正意义上正式开始。
在新疆部化竞学生流行以希沃白板玩Edge自带的Surf,生竞班学来,同时也开了玩狼人杀的先例,当时的娱乐项目,更多时候都是口头的游戏,不过也丰富得很。例如圈定一个词然后由其他人来猜,出题人只能回答是或不是。抑或是从互联网上下载数十条海龟汤,这样在无人监管的晚自习里,总不至于无聊。
等到九月份正式开学之后,生竞班的竞赛教室又被定为二班原教室。这是相对最平淡的一段时间,教练没有安排什么在外的补习任务,日常也不过是在正常学高考外花一些时间看看诸如动物学植物学的教材。因为班里有擅用图吧工具箱的同学(也有土人的功劳,关于土人的更多事迹可参考“甘草”一篇),通过给图书馆的可联网电脑植入代理服务器,我们的班级电脑绕过了学校的上网认证,平时里也可以冷不防地从3DM安装一些神秘游戏。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拳皇97之风云再起》。我因为长时间游玩《东方非想天则》,略懂一些搓招,于是可以发波赖人。然而这样的娱乐项目往往经不过教练的一次突击检查,虽然有手快的同学,在我们从窗口看到教练快步走来时当机立断重启了电脑,但谁知道当Mooke走到电脑前,看到电脑桌面上那个没删干净的“拳皇97之风云再起”的快捷方式时作何感想呢?
另一段相对隽永的回忆则是在实验楼五楼的动物学实验室Slay the Spire。在暖中,实验楼天然地毗邻行政楼,两栋楼从校外看尝尝是暖中的门面,在校内实则是距离学生日常生活最远的两栋楼:除了因为体验营教室被占用而临时安置在此的初二学生和少数竞赛生,没有学生会在这里长期活动,因此某种意义上,这里比起科技楼的体验营班级是更接近特权阶级的地方。你可以堂而皇之地乘坐行政楼的电梯,甚至,有可能在行政楼门口遇到翻开垃圾桶盖查看的吴军校长(那时候他还是校长兼书记),这时候打招呼的话,两个人都会很尴尬。
动物学实验室在实验楼五层,附近是失落的动物标本长廊,依稀记得一个暴风雨之夜后,蝴蝶标本散落满地,仿佛各色花纹从地面里生长出来。
有一个吊诡的规律:学校中使用者越少的场所设施越先进,动物学实验室正是如此。门口配备了暖中少见的智能门锁,里面陈设了其时还尚未在暖中推广的一体机、PCR仪器、一台专为处理实验数据使用的电脑间。不同于拥挤狭隘的物理实验室,这里只设两列长桌供操作仪器,空间宽敞,插座供应充足(我一般用以给MP3充电)。因为长期闲置,一体机的版本其实并不新,甚至酷似老牌的网络电视。但好在支持读取USB设备,因而我用来放过木鱼水心的红楼梦剧场,也放过数集《魔法少女小圆》。
话题回到Slay the Spire。多年以后,面对Steam库里的Slay the Spire II EA,笔者会想起那天下午土人带他见识涅奥的那个下午。展开来说,起因是一个放假前夕,我在经过中山路的时候遇到土人,他问我要不要打电动,我觉得可以,于是他拷了一份杀戮尖塔的压缩包到我的U盘,其实我当时甚至以为杀戮尖塔是邪恶冥刻,但这都是后话了。那天下午课后自习时间我到电脑间里开始Slay,首战选择故障机器人,见牌就抓,一层血战蹲起,金卡拿万物一心,很快几个同学围过来,然后我们一行愉快地进二层,问号发育大于一切,然后被蛇花邪咒哥异蛇联防打回塔底见涅奥。回家以后又roll种打了一把创造性AI能力机过觉醒者。那时我还觉得鸡煲很强。
竞赛的实际压力逼近其实是高一下期中之后的事。那时柯建星已经下令停课备赛,竞赛教室又迁到科技楼的体验营三班。其实Mooke原本帮我们推掉了期中的四校联考,但考虑到竞赛本身对我就是一场赌博,高考竞赛两手抓的我还是考了,顺便拿了段内范文,作文的结尾我以同学的nickname音译生造了一条名言,倒不是黔驴技穷,只是玩耍而已。
代理服务器的事东窗事发以后(他们甚至胆大到在Mooke的电脑上也装了代理服务器,然而这个先前兼任学校信息处主任的竞赛教练的电脑能力或许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上网的危险程度提高了不少。在此情况下,体验营作为少数几个能自然上网的地方,在暖中堪称奇缺资源。而鉴赏霓虹的量产纸片小人动画片便是笔者使用互联网所做的最多的事。时至今日,当我们聊起2023年4月这个季度,依然很难避开《我推的孩子》这部作品,笔者身为大赤老师最严厉的父亲之一,很难不在本文中提及推子。忆往昔九十分钟的推子第一集播出时的盛况,再反看当下第三季评论区党争蛆们整日“内部爱”“内部恨”互撕的一地鸡毛,实在唏嘘不已。
身为一个对纯记忆性选择题不厌其烦的生竞区,生物竞赛的题目深度将何去何从是在竞赛生涯中长期困扰我的问题。尽管,对于一个最终省三耻辱退役的学生而言,考虑这种问题无异于伦敦东区最贫穷的爱国者在忧虑大英帝国的君主立宪是不是不如牢美民主。至少这个问题在一些无聊时间给了我的事情做——现在你们可以在《2023.4.25 DNA杯欢乐赛》看到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了。时至今日我依然认为,这套自命题是我目前短暂的一生中整的各种活中算是最好的那一档。几个当时高二的学长看了之后,也对此
补充说明:1953.4.25 Crick和Waston发表Molecular Structure of Nucleic Acids: A Structure for Deoxyribose Nucleic Acid,被定为DNA的生日。2023年恰巧是DNA的70岁生日,这也可以说是我出题的直接原因。
顺带一提,当天同学同样起草了数篇送给DNA的生日祝福送至校广播站。现在读者可以尝试共情一下,当值班的卓扬网络电台光明正大地播出了一句“卓扬广播电台今天实收生日祝福零则,实播零则”时,在体验营三班期待已久的同学们是什么感觉。曾在温中广播站任职的笔者虽然一直对卓扬同学的专业能力持怀疑态度,但见到同僚如此直白地展现自己能力的匮乏还是第一次见。倘若这个所谓的“DNA”是某班某同学的外号,在班级里等生日祝福却一篇未得,不知道这个责任又要由谁来负。后来知晓,当天播音的某吕同学似乎在全年段的人品不能说是声名狼藉吧,也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到了这里,我也只是为DNA在暖中的运气不好感到一丝不必要的悲哀。
从4.25到正式比赛的5.14实则没有几天。劳动节夹在中间,假期被赛前冲刺压得很短,同样受了很大挤压的还有精神气。到那段时间,在学习时间狂暴听歌和一遍又一遍翻阅《罗生门》《四叠半神话大系》也没法缓解日益增长的焦虑了。等五一放假最后都快等疯了,等到终于放假了的那一天,走出科技楼的时候差不多下午三四点,天气很漂亮,下午的阳光是金黄色的像北教学楼东侧的银杏叶,透过南田路极丰盛的叶子斑驳地打在地上。很少有那种不需要岁月沉淀就能当即感到隽永的时刻,而那时就是其中之一。
吴校曾在与外宾高谈阔论时,指点他在南田路的江山,“这些榕树都不值钱”。但这些不值钱的榕树是暖中少数令我留恋至今的风景了。
5.13到杭州入住,晚上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出去兜了两圈,两个朋友呆在一起打NBA2K,当时我实在无心游戏,倒是看了一集三月的狮子,然而终究是放松下来,于是回房间。房间里安静得吓人,我待麻了,最后的解决方法是打开云视听小电视放东方project的纯音乐,循环播放,后来心居然真的静下来了,以心流模式狂背三个小时书,背完睡觉。此事在“苦艾草”一篇中亦有记载。
第二天上午醒得早,又背了一个小时,然后就出发去考场了。到考场前面的时候。心跳已经止不住地快(依稀记得学《动物生理学》的时候学过原理,像什么心肌的特征介于骨骼肌和平滑肌之间之类的,如今自然是早已逸散在记忆里了),甚至阑尾开始绞痛。正式进到考场里,后面就没什么心理波动了。至于考试如何,考试是最不值得回忆的回忆。
出来之后,就上了大巴去杭州东赶车。经过窗户从高处看杭州,兜兜转转,单曲循环とあ的《ステンドノクターン》,记忆异常鲜明多半也是这首歌的原因。笔者一直认为Tou曲子里的忧伤其实更像一种“完成感”,一种在一段长久的经历到达尾声时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尽管真正意义上的竞赛生涯的尾声要远比这个时间点晚,也远比这个时间点惨淡得多,甚至可能有一些将永远悬而未决的误会包含其中,但2023.5.14日下午,大巴穿过隧道让世界乍然变暗的时刻,刚刚完成了一段生活的笔者,尚不需要考虑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