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烟草》
26 Nov 2025烟草
不知在哪里听过这样的说法:成年男人喜欢的东西,大多沾点苦味。茶,酒,烟,咖啡,确实都符合这个说法。上面提到的四样,显而易见的,灵魂都在于精神类的化学物质,不是用来麻痹神经,就是用来提振精神。茶与咖啡这两件一贯出于褒义语境下的饮料姑且不论,烟与酒,同样作为背德的精神药物,好像体现出一种奇妙的悖反。烟毒性更烈,却作提神用,酒毒性尚浅,反倒用来麻醉。毒品在上,自慰在下,成年男人们究竟是踏上了怎样的堕落道路,才会迈入烟酒的领域,实在不得而知。
在极端消沉的那段时间里,如果在嘈杂脏乱的苍南灵溪街头路遇吸烟的邋遢男子,我会在经过他时深深呼吸一口。这种叫作吸二手烟的行为通常是迫不得已,但对当时的我,姑且是一种消遣。按照往年经验,消沉的感觉到了6月初就会开始消退(那年我高二),然而,感情上的挫折似乎把这样的一段时期延伸了不少,至于情绪的低谷期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对于当时的笔者,同样不得而知。
期中考试失利碰巧成了一个借口。当无辜的同学们在我周围感受到一股丧的气息时,我大多以此法宝即可轻松搪塞过去,尤其是对那些除了成绩焦虑便无事可做的肤浅学子们,此招屡试不爽。
那时读书,多半是挑丧了的读,诸如太宰治、川端康成一类,那时读的最多。我一向是太宰的书迷,那段时间,《人间失格》翻来覆去地看,也喜欢《小丑之花》《狂言之神》一类的杂篇,偶有机会,也曾买了一本《御伽草纸》,是太宰对日本古典童话的魔改,只是哗众取宠的意味太浓,只读了一遍便弃了。短篇的话,尤喜《奔跑吧,梅勒斯》《美男子与香烟》《樱桃》几篇。在我看来,太宰的作品分两类。一类是太宰以作家的身份写的,如《女生徒》《斜阳》,固然是佳作,但并非无可替代之作;而另一类作品,是太宰以太宰的身份写的作品,极尽太宰治的坦诚,其自卑性情、少爷习性、丑角精神、文青气质都一览无余,虽然技巧稍浅,其人格也并不讨喜,但单论他把一个堕落者的内心世界展示无遗这一点,就已成就斐然。说到底,喜不喜欢后一类作品,多半取决于一个人对太宰人格的接受程度。如果像笔者一样,单纯对那样一个负债累累,贪图享乐,嗜好烟酒,走投无路,厚颜无耻,沾花惹草,哗众取宠,自甘堕落,清醒痛苦的废物抱有同理心(这里的同理心出于认可自己成为和太宰类似的废人的一种可能,毕竟堕落只需一步),多半也会迷恋上太宰治的作品。
太宰固然读的多,但影响最深刻的,反倒是村上的《挪威的森林》。年少的时候,曾读过一点,只看到木月离世,绿子登场。后来,那段颓废的时期,又从同学那里把这本书捡起。当时,懒得循规蹈矩地读一本书,又或是出于一种文青特有的做作心理,读《挪》时,我只是随手翻翻,翻到哪里,就读个十几页,如此抱着一种微妙的希望,或许《挪》中的某一页会成为一个永远的净土,尽管那本书里的世界在我认知中越来越越完整,也会有一两块零碎的文字,让《挪》成为一本永不完整的书。记忆最深刻的几个片段,一是致谢,“献给许许多多的忌日”,一是渡边在宿舍楼顶放飞萤火虫的时候,又或是那句最经典的“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远存在”,再说的话,文字就会很多了。《挪》是我最爱的作品之一,也因为一些美妙的巧合,那巧合太过美妙,让笔者只想一个人独享,所以即便是《百草》这样一篇极尽坦诚的文章,也请好奇的读者们容我保密。
那段时间我嗜睡的很。正所谓“闷向心头瞌睡多”,说的就是这种。课间时间,多半都是拿来睡觉,从下课铃响开始响无缝睡到上课铃快要响完,有的时候也不是真睡觉,就是单纯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想象着自己在光合作用,给低能量的身体吸收一些活力,或是权当掩饰自己的苦闷。大课间的时候,也会出去站在走廊上,倚着栏杆趴着,不一定睡觉,可能就是看看外面空荡荡的学子广场或思弦湖。我对课间的底线要求是不学习。不管是什么时期,不管精神消沉与否,课间都要短暂地离开学习状态,愿意睡觉也好,出去转几圈打个水晒晒太阳也好,如果是身体与心灵都相对健康的时间,我会很勤快地打水,也很勤快地喝水。
不过一般来说,上课是不睡的,虽然对很多温中学生而言上课睡觉是家常便饭,但除非实在太困,否则我不会当着老师的面直接趴着睡,再不济的话,可以左手拄着脸颊或是下巴作沉思状,然后小睡两分钟,至少能给各位任课老师最大程度的尊重。何况笔者坐在第一排。
那时还爱好长时间的午睡。切莫说这不健康,就是因为不健康才深得我心啊。周末留校的时候,如果同个寝室留校的就我一个,周日下午就不去教室了,吃完午饭后,先是洗衣服,到了一点左右,就躺下去猛睡。睡到头晕晕的,一直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如果睡醒了,就趁着刚睡醒时的头晕一直睡下去,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正在养病的病人,除了睡觉以外别无他事。那样的睡觉,大都是浅睡眠,能感觉睡眠时的那种下沉感,好像身下的不是温中的木板床,而是思弦湖的湖床,我只是在水里享受慢慢的沉没。有的时候,实在睡不着了,就起来看书,如今还有印象的一本是三岛由纪夫的短篇小说选,图书馆借的,书很老了,纸面都泛黄,三岛的短篇小说一般,没有芥川的古调,所以少了一些诗情,像是仿莫泊桑那种纯现实主义的笔法,但《鲜花盛开的森林》几篇又极意识流,到了难以理解的地步,所以当时看的不甚认真,当作是床头的助眠读物。后来读“丰饶之海”的《春雪》,本来预期不高,最后观感反倒很好。
消沉的日子里,也会多一些无谓的活动。晚自修课间,往往是一个人跑到思弦湖的桥上吹风。高二的时候,要跨过整个学子广场,同时也在桥上的,多半是那时的学长学姐。在他们那届,这样的行为会稍稍普遍一些。晚自修课间,不同届学生们的活动有所不同。在一众需要从教学楼里跑出来的活动中,我们这届流行的,是在跑到学子广场上从事球类运动,大多是围成一个圈垫排球的或者是三三两两打羽毛球的。学习间隙需要解压,我不置可否,然而学子广场太过嘈杂,形成了一种类似狂欢节的氛围,给人一种一群人在广场上摆弄自己的愚蠢的感觉,实在令人嗟叹不已。等到我高三的时候,总是按时到桥上吹风的,多半只有我一人了。六楼无聊的同学们,时常站在靠办公室一侧的阳台上俯视下面的思弦湖,也不免看到桥上吹风的我,这又令我想起卞之琳的《断章》了,只是他们有些过于无聊,不是在六楼阳台上大呼小叫,就是定期跑到桥上试图找到我,随后就无声地跑到我后面傻站着,实在令我无语的可以。
站在思弦湖的桥上,那样的风景是值得一说的。如果是朝着三垟湿地那边,看到的大多是草木的黑影。尽管看到的景物大体是模糊的,但颇有一种意境美,像用极深极深的暗蓝色颜料涂抹成的风景画。这样风景的前提是一个近视的人不戴眼镜去看,顺带一提,如果是鉴赏莫奈的《睡莲》,也应采用这样的看法,因为莫奈晚年患有眼疾,那几组睡莲正是在模糊不清的视域中作品创作出来的,这是年青时期我在美术课上学到的“一个冷知识”。如果带上眼镜去看三垟湿地那边,会在视野尽头看到极远处的城区,建筑物顶部都有不时闪烁的红点,不知是不是用来定位的,只知道在城市里都很常见。如果是朝着西门的方向看,会看到校内水域边缘的金黄色灯光,西侧桥上的灯光也有,显出一片灯火通明的景象,跟校外大路上极亮的路灯与来来往往的车灯全部连成一片,显得很温馨。若非心境所致,我本应更多地朝着那边看。
如若往下看的话,会看到流动的湖水。因为有桥上的灯光往下,直直打在湖面上,所以湖水的波纹在部分区域清晰可见。假如情绪低落的话,那样的水的摆动往往有种危险的吸引力。大多时候,我是不敢于往下看的。看的时候,总是产生一种强烈的晕眩感和失重感,仿佛要被拽进水里一样。“俯瞰风景”中曾有类似这样的话:不要小看人类想象中的满足机制啊。人类总是惯于用想象满足被禁止的事,因此,站在高楼时就会想象往下跳的场景。之于那时的笔者,这种意义的被禁止之事,多半是想得不少。就连太宰也在《狂言之神》中这样讲到啊,“自杀虫的传染,可是要比欧洲的黑死病还要厉害三分啊”,要说的话,那段时间,做一具溺尸,也已不是过于“新鲜”的想象了。
除了吹风,偶尔也会在校园里散步。路线是一成不变的。从教学楼出发,过桥,经过南门门口的小广场那里,再从车道折进漆黑一片的小树林,然后再过桥,沿着科技楼门口的路走回教学楼。散步的过程中,如果前方没人也没障碍物,我便会闭着眼睛,在黑暗中走几步路,不知是出于孩子的玩心还是什么。有的时候,甚至等到走进草堆里才发现走错了路,只好睁开眼,然后在路人看傻子的眼光中讪讪地退出来。晚上出来走路的人,情侣偏少,成对的男生与女生偏多,我对路人的要求,也仅仅是不要发出过于尖锐刺耳的声音,或是高声谈论一些上不了大雅之堂的话题,然而,事实证明,这样的要求依然太过苛刻了。
说是身心交感的话,也并非只有嗜睡一个症状。终日有气无力的,呼吸也变慢了,平时单是坐着,就时常感觉呼吸困难,胸口闷闷的。下楼梯的时候,大多懒得动弹,如果能让重力把我往下拽一个台阶的话,那样就好。这样的时间长了,做什么大都慢悠悠的,好像要把过去不曾拿来浪费的时间都弥补回来。平日里走路,心里也会暗讽那些行色匆匆的人,吃饭的时候,倒不是说慢条斯理细嚼慢咽一类,只是咀嚼得有气无力,夹菜也是就稍用一些力气。这样的生活,貌似是一种“低能耗”,实际上,其实能量只是越用少了。
那时歌听的也多。最极端的时候,在mp3里循环着放坂本龍一的《Opus》,平时放术曲的话,也是那种偏抒情性的曲子,像《拼凑的断音》《涅染夜曲》《餐具》一类的,不过这一类曲子在术曲中算很少的了。
这样的一段时间之于我究竟有何意义,不得而知。不知道世人是否都是在悲观中才逐渐变得成熟。那段时间,对他人的德行,社会的未来,正确的意义,人际关系的意义这些我过去曾经抱有一定程度的希望的东西全部转为悲观之后,我貌似变得成熟了,同样无从得知的是,究竟是变得成熟还是幼稚转化成了另一种形态,我想多半是后者。毕竟,我还没有自大到敢于自称为成年男性,虽然18岁生日是已经过了的。所以,要说悲观有什么意义的话,悲观大抵是什么意义都没有的,至少悲观的时期教会了我这个。